一直以来，想告诉妈妈很多话。欲言又止，大多时间是怕自己红了眼眶。不是矫情，不是伤感，只是，这感情本身就融入太多爱，以至于任何时候想起，在任何地点，都被温暖环绕，不可抑制地要泪流满面。不是每种痛都一定要诉说，幸福亦如此。
我始终不善于用语言表达情感，这似乎是种缺陷。和妈妈在一起，东扯西扯，手舞足蹈，多半像个小孩子。我们一起逛超市，一起讨论怎样做香而不腻的水煮鱼。会躺在一起在深更半夜还聊着天，这往往是最温暖的时刻。聊着她年轻时候的事，和外婆在一起的日子，直到后来和爸爸相识；聊着我小时候的那些事，好的或坏的，她记得那样清，这是世上所有母亲的天性，总可以如此伟大，让你的成长有迹可循。我在她的回忆里穿梭，看到那个咿呀学语的丑小鸭，顶着一头软软的头发站在院子里咯咯笑。20年后才知道，丑小鸭的成长，是另一个女人以青春、爱和休止的付出为代价。而这种爱，只有自己做了母亲才真正明白。
我时常想起叛逆期的那场离家出走。她一度怀疑我和班上一个男同学早恋，原因是她两次来学校接我，均发现我和那个男生谈笑风生、并肩而行。于是她翻看我的日记，发现了很多秘密，她惊讶于我竟然已经学会守着秘密不肯告诉她。当她拿着笔记本来质问我时，在当时的我看来，自己就像被剥光了晾晒在日光下一般的难堪，我夺过她手里的笔记本，撕了个粉碎。汹涌而至的争吵，伴随着我绝提的眼泪，她依旧数落着我的不对。我趁她去厨房的空当，拎起书包，悄然离去。想来，她发现我不见了之后一定吓坏了。下楼时的慌张，让她一脚踩空，从楼梯上滚了下去。我并未走远，只是一路听着蝉鸣在街上晃悠。我计划着路线，琢磨着口袋里的钱能够去哪里，最后决定回乡下奶奶家。搭上了最后一班回家乡的车，我一个人坐最后一排的靠窗位置，抱着书包，祈祷车子跑快一些，再快一些，别让她抓到我。当城市终于成为后视镜里的一抹浅灰时，我像打了胜仗一般满心欢喜地舒了口气。
奶奶并不知道我是离家出走，她欣喜地准备了一桌子的饭菜。她和爷爷的慈祥，又让我伤心起了妈妈的专横。直到第二天天未亮，爸爸两眼通红地出现时，他们才知道是怎么回事。爸爸大声地训斥着我，问我想要怎么样。我大言不愧地告诉他，我要离家出走！他伸手给了我一耳光，我又开始哭了起来，这种哭声在爸爸说妈妈从楼梯上摔下导致手臂骨折住院后，更加如海水泛滥不可遏制。我是被爸爸揪着拖到妈妈面前的，彼时她正在打吊瓶，骨折的手被石膏固定，一动不敢动。我跑过去抱住她，她费力地扯着嘴角对我笑，脸上还有血迹未干的伤痕，眼里疯长的担忧在见到我的那一刻全部滋生为欣喜，仿佛失而复得了她比生命还重要的宝贝。她忘了责备我的任性，只轻声安慰，不要担心，我不痛。
我抱着她，心疼得不能说出一句话。
这是我在青春期的一次彻底变，不在任性与咄咄逼人，日记里不再只有忧伤的字眼，仿佛一夜间长大。那些挤在青春里逐渐柔软的是一路的磕磕绊绊，横冲直撞。这是青春无法妥协的年少气盛，就像倒进杯子里的啤酒，被禁锢太久，一旦打开，便带着狂妄的不羁，迅速满溢。只有妈妈知道，你所有的暴躁、骄傲、逃脱、不安于现状，其实都是泡沫，轻薄易碎。妈妈的心疼你的伤，你却云淡风轻的潇洒，以为不哭，就是勇敢。你不会知道，你这一路走来所有的不快乐，她都小心收藏，然后两人决口不提。你以为她不知道，她以为你已释怀。
我对妈妈说，我已修炼成大人模样。她只不停的说，你快乐，我们就快乐。她看不到，电话这端的我，眼泪已经哗哗地流。妈妈呀，这世上还有怎样的爱是你所不能给的。我要给自己投奔出一份将来，好以后有一天，跟背后的过去，敞敞亮亮带着微笑和泪水说一声：你好。我会给你找一个值得你托付女儿的女婿，他定会疼我爱我照顾我，让你放心。我会单身很久，因为我的一切都是你赋予的，我的生命来自你。
妈妈，谢谢你。直到有一天，你也变成你。
ps.来自智慧哲思
叁周刊
期合订本=v=~
